早在中国大妈出现前,世界金融战场上中就有一支"渡边太太" (Mrs. Watanabe)的神秘力量。

场景是这样的:

在日本东京的某个周二上午,"渡边太太"正在自家客厅的电脑前监控澳元兑日元的汇率波动。二十年前,她还把家庭储蓄老老实实地存在银行,相信这是最稳妥的理财方式。但当银行存款利率跌至接近零,当她意识到仅靠丈夫那份不再增长的工资无法维持体面的中产生活时,她加入了数十万日本家庭主妇的行列,开始在外汇保证金市场寻找出路。
这个被称为"渡边太太现象"的群体行为,在21世纪成为日本carry trade的主要推动力量,她们管理着家庭资产,承担着投资风险,因为政府的零利率政策实际上是在从储户的账户里拿钱去救济银行。这个场景就是日本整个中产阶级安全感崩塌后的理性应对。

当把视线投向日本过去二十年的演变轨迹,会发现中国现在可能正在加速驶向同一个路口,只是油箱里剩下的燃料更少。

日本的教训首先是关于认知滞后的代价。日本政府仍然把持续十几年的经济低迷当作"不景气",认为只要降息、增加财政支出、刺激消费,经济就会重新增长。

但是2005年大前研一写下《M型社会》时,揭示了在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社会结构从 “中间大、两头小” 的 “橄榄型” 向“中间塌陷、两极扩大” 的 “M 型” 演变。

随着竞争加剧、技术变革(如自动化替代传统岗位)、贫富差距扩大,原本作为社会稳定核心的“中间阶层”(如普通企业白领、中小从业者)会快速分化:

上层高收入群体(如技术精英、跨国企业管理者、新兴产业创业者),受益于全球化、数字化,收入与资产快速增长;

下层低收入群体(如传统制造业从业者、低技能服务业者),因产业外移、技术替代(如自动化),收入停滞甚至下降,陷入“工作不稳定、消费能力弱” 的困境;

中间层(M的中间低谷)是传统的中产阶级(如普通公司职员、中小企业主),快速萎缩 ,部分因为技能迭代不足滑向下层,少数因抓住机遇升入上层,“中间地带”逐渐空心化。

不是周期性衰退而已,是整套社会契约失效了的结构性断裂。
40岁之后薪资不再增长,
终身雇佣制崩塌,
房贷成为套在中年人脖子上的绞索。
80%的国民滑落到年收入600万日元以下的中低阶层。

问题的本质不在经济数据,而在于政府仍然用"提供者逻辑"在思考。
政府关心的是银行的不良债权处理完了没有,道路公团改革了没有,却从不问一个根本问题。
这些改革能否让普通人提高生活质量、降低生活成本?

这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治理方式浪费了二十年时间。小泉纯一郎上演了精彩的政治剧,惩恶扬善的戏码让观众看得津津有味,但戏散场后人们发现生活并没有变好。道路公团民营化了,邮政系统改革了,然而日本真正需要的是彻底的制度重构,从明治维新以来层层叠加的中央集权体制需要被拆解,从江户时代延续下来的僵化等级思维需要被更新。

这种深层改革从未发生。政府选择了最省力的路径,把老年人的存款通过零利率政策变相征用来补贴银行,让背负房贷的中年上班族继续苦撑,把改革的成本全部转嫁给缺乏政治话语权的年轻一代。

于是渡边太太们被迫成为外汇交易员,本质上是在用个人家庭的风险承担来弥补公共政策的失败。

日本的失败不是因为缺少改革的勇气,而是改革的方向从一开始就不对。

当一个社会进入老龄化阶段,持有巨额存量资产的老年人和收入停滞的年轻人之间会形成结构性的利益冲突。如果税收体系仍然建立在对流量征税,那就是在惩罚创造价值的人,保护躺在资产上吃利息的人。
大前研一十几年建议日本从所得税转向资产税,但这个建议从未被采纳。因为改革存量意味着触动既得利益,而改革流量只需要继续压榨年轻人。政府选择了后者。

中国现在站在哪个位置?

中国没有日本那样充裕的物质积累,却已经看到了相似的征兆。
一线城市的年轻人发现,即使拿到大厂的offer,买房仍然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县城里的公务员和事业编成了最令人羡慕的职业(甚至开始出现“县城婆罗门“的阶级固化现象),不但因为隐形收入高,而且稳定。
社会流动性正在凝固,而凝固的速度比日本当年更快。这是"未富先老"的真正含义。

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社会保障缓冲,还没有完成财富的充分积累,老龄化的压力就已经扑面而来。

但还有一种日本的经验也揭示了某个方向的可能性。当宏观层面的改革缺位时,微观层面的适应性进化会自发生长。这就是三浦展在《孤独消费论》中观察到的现象。

与其坐以待毙,人们在约束条件下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好的生活"。
不再追逐新品来彰显身份,转而在二手市场寻找质量更好、更有故事的物品。
不再把消费当作炫耀的工具,而是当作建立情感连接的媒介。
“古着“不只是便宜的衣服,而是对抗标准化大生产的个性宣言。
”修复旧物“不只是节俭,而是与时间和记忆建立深层关系的方式。

这种转变的核心是价值观的升级,从"拥有更多"到"体验更深",从"标识身份"到"建立连接"。

这里出现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对象。越孤独的人越消费,但他们消费的不再是物质本身,而是物质所能承载的情感意义和社交属性。

“爱豆“Idol活动的兴起就是最好的例证。
单身女性和孤独的中年男性把大量金钱投入到支持偶像、喜剧演员甚至动漫角色上,因为这些活动提供了一种替代性的情感寄托。当现实生活中的人际连接越来越稀薄,当传统的家庭纽带和邻里关系逐渐瓦解,人们需要在别处寻找"被需要"的感觉。看着是病态,实际可能是一种理性的适应。

昭和复古的流行也是同样的逻辑。中年大叔们怀念的不是具体的某个年代,而是那个还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心理状态。当下的日本社会已经不再提供这种确定性,所以人们只能在过去的符号中寻找慰藉。

这种怀旧消费本质上是对现实的温和抗议,是一种用脚投票的方式。
”因为我不相信你们描绘的未来,所以我选择活在自己构建的时间胶囊里。”

中国会不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既是肯定的又是否定的。

肯定的部分在于,一线城市的部分群体已经开始呈现类似的消费特征。小红书上的vintage风格,豆瓣上的二手交易小组,城市青年对手工制品和独立品牌的追捧,这些都是第四消费时代甚至第五消费时代的早期信号。

否定的部分在于,中国的消费市场呈现极端的分层状态。下沉市场还在经历第二消费时代的狂欢,追求数量和可见的身份符号,而北上广深的年轻人已经开始厌倦物质堆砌,转向精神消费。

这种多重时代的叠加状态会带来什么?现在还很难判断。
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重复日本的错误,把结构性问题误判为周期性波动,用修补现象代替解决根本原因,那么等待大家的将是更剧烈的社会心理震荡。

日本至少在泡沫破裂之前积累了充足的财富,普通家庭的储蓄可以支撑他们平稳过渡到低欲望社会。中国没有这个缓冲。

当流动性枯竭时,保障体系尚未完善,上升通道关闭时,替代性意义系统还未建立,个体会面临双重的压力。
既没有物质上的安全感,也没有精神上的归属感。

所以,学不学日本的消费趋势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关键是能否在结构断裂之前建立起足够坚实的社会安全网。
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保障,而不是靠家庭自我消化风险的传统模式。
不是继续挤压劳动收入。
而是承认增长的极限,不再用GDP数字来绑架所有人的生活选择。

更重要的是,在文化层面上完成一次集体的价值重估。

承认"慢"不等于"落后",承认"不内卷"不等于"失败",承认"不增长"也可以有尊严地生活。

第五消费时代的五个特征,慢速的、小规模的、软性的、社交的、可持续的,听起来像是对增长主义的全面否定。
但如果更深入地理解,会发现这其实是一种更成熟的文明形态。

当物质生产的边际效用递减,生态承载力接近极限时,继续追求数量增长本身就是一种不理性。
转向质量改善、体验深化、关系建立,不是退步而是进化。

问题是这种进化需要整个社会的价值观转型,而价值观转型需要时间和阵痛。

日本用了二十年才摸索出孤独消费的新形态,一路走来伴随着大量的社会问题。自杀率上升,茧居(蜗居)族增加,出生率持续下跌。这些都是转型的代价。

中国有没有可能走得平稳一些?理论上是可能的,因为可以参考日本的经验,避免明显的坑。
但现实是,中国可能没有二十年的时间窗口。老龄化来得更快,外部环境更复杂,社会心理的脆弱性更高,手里的钱更少。

回到了开头的渡边太太。她们现在已经完成了从传统家庭主妇到家庭资产管理者的转型,不再把银行储蓄当作唯一的安全选项,不再完全依赖丈夫那份不再增长的工资。学会了在全球化的金融市场中寻找机会。这是是政策失败后个体被迫做出的调整。当制度无法提供保障时,人们只能自己寻找出路,承担本不应由她们承担的风险。

中国能否完成这样的转型?

这取决于大家能否在物质匮乏的创伤记忆和消费主义的洗脑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上一代人经历过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所以拼命追求占有和囤积。

这一代人在消费主义的包围中长大,被教育成相信买买买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下一代人会怎样?会不会像日本的Z世代那样,天然地对物质不那么执着,更看重体验和意义?

又或者会在两种极端之间撕扯,既想要物质安全感,又渴望精神自由?

答案可能要等十几年后才能揭晓。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那些提前完成认知转型的个体和企业,会在新的时代获得先发优势。

当大部分人还在用旧地图导航新地形时,那些已经更新了坐标系统的人们会更快找到出路。建立更复杂、更立体的价值体系。

懂得什么时候追求增长,什么时候追求深度,什么时候向外扩张,什么时候向内探索。

原文链接

转载请注明出处